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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疾苦—读《我的乡土我的国》

发布时间: 2012-07-23 15:54   来源: 新华网   进入电子报

  书中,本只是为素描所写的这些解说性的文字,现在看来,其实是可当做小说读的,这个诊所被描写得相当人性。前来诊治的人们,似乎很少有通常的确切的病名,而只是受着一种漫无边际的病痛的折磨。而医生呢,也是以生活经验的方式解释病理,比如对那个女病人小芒,在一所市级中学里搞后勤的,书中这么写道:“医生知道她的病根全在嫉妒太多,引起内分泌失调,长期下去,心中窝着闷气,病愈会遥遥无期。”因此,这里的病和治疗,就都含有着人生的广义,不只是医学范围内的事情了。

  诊所里的病人多是农民,读书不多,他们对病的认识缺乏科学依据,倒更接近于从文学出发,有着人文的色彩。比如那个建淮乡妇,得的头痛病。疼的部位在太阳穴,绕耳前后,疼时眼珠子似乎都要鼓出来,乡人们叫做“鬼抱头”。她因此十分不安,为澄清自己,四处与人解释,“我头痛发作的时间都是在夏天中午的太阳光下,鬼都在晚上出来,天一亮就跑掉了,我不是鬼。”医生驳斥这理论的根据,也很文学,“你那破庄上能有什么有名的鬼。”又有一个老耿得的是“鼠蹿”病,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病,学名又叫什么,形容则十分古怪,颇像鼠精附身,“他喘气时有吱吱声,好像老鼠的声音,他下意识地看看阴暗的角落,小眼睛像老鼠一样明亮??”还有老毛,发病的地点在自家屋外的过道上,家人说:“总是在这屋门口,总是在这场院上,栽倒过好几个祖先??”这种奇病和奇谈,大约只会发生在偏僻的乡间。在那相对的封闭之下,在一定程度上,保存有自生自灭、自给自足的生存方式,残留着东方神秘主义的遗痕。你可以说是迷信,可是,其中多少有着些一元论的世界观呢!将精神和物质视为一个整体,外界和内界也视为整体,互相对应着。

  在这诊所里,病不仅是器质性的,而且与精神大有关系。人的性格、气质、遭际、命运,以及地理的位置、历史的沿袭、自然生态、民情风俗,全在此体现出来,所以在这些病容里就浮现着人世的疾痛。其中那个外号“小和尚”的青年小王,与南京下放的一对知识青年

  的女儿恋爱,两人都是优等生,进了宝塔尖的市立中学,前途很光明。不料女孩子随父母回了南京,从此音信杳然。于是,青年小王服了安眠药。文字里说:“在乡村,为情自杀多是女性,而小王是独苗男儿,却要为一女子送命。”这大半是读书的结果,学会了个体的独立性,又学会了用情,青春就变得戏剧化了。可是,“安眠药没能使他长眠,却改变了他的功能结构,产生了病,通身从此血流不畅、躁闷发热、手脚冰凉、突发奇想,乡人们称为癔症。”“小和尚”的病是这样,他的人又是怎样的呢?他在诊所里,是个招人非议的人物。乡人们一是怜悯他的父母,以为他不肖;二是讨厌他的自大,以为自己是个“知识分子”,就不把人放在眼里。其实呢,他在世事方面浅薄得很,称得上无知。倒不是不聪明,而是自私,过于以自我为中心,是个读书读坏了脑筋的人。但他毕竟还是孩子,因此,就有他率真的一面,

  要不,也不会甘愿为个女子服安眠药。当画家为他画肖像时,“他是极其严肃的,一动不动,我不走开他是决不站起的,别人再闹也不会分散他的注意力”,当然,别人被画,他是不满的,酸叽叽地,不是挖苦,就是捣乱。他的病症其实无一不是表现出发育不平衡的心智和盲目的精力。

  和“小和尚”相反,刘二却是个“不识字但识事”的人。刘二是个水产商贩,他贫苦出身,吃得起苦,受得起罪,头脑精明,毫厘必计,“一千块要挣,一分钱也要挣”。但他又不是不大方,夫妻闹离婚,房屋财产全给了老婆,他净身出屋,再一次白手起家。有一回,有人欺他不识字,骗他说博物馆是博物宾馆,刘二竟认真,要进去接洽买卖。这样一个勤勉的生意人,病是在腰、腿、颈椎。这都是拘紧着发力的部位,偏倚地使用。不像田里劳作的人,都是撒开手脚,用力平均,筋络倒放松了。尤其是颈椎的病,倒像是个用脑的知识分子,你能说刘二不用脑吗?生意场上多少风险,刘二的原始资本又都是血汗钱,再豁达也要动心思。不是不敢赔,是赔不起。不过,他正直,挣的是辛苦钱,又没有“小和尚”那么些虚情,感情是简单的,心思也是简单的,所以,就没有心病,也没有直接的脑病。

  还有一个患颈椎病的,是个老革命,他的颈椎病比刘二的要更多些思想的涵量。作者写实性地描绘他的脸相,“老头眉阔眼细,几撮浓密的彩眉如剑一般射出?他的嘴角下撇,拉下腮上苍老的肌肉?”这个曾经有着戎马生涯、官至县级的八十岁老人,坐在诊所中的农人堆里,保持着沉思默想的表情,有多少往事和感慨从他脑子里汹涌地过着,衰老的退行性的颈椎当然承受不了,于是,供血不足。

  小男孩孙兵兵是病人中最遭罪的人,可是他最安静。他患的是肌无力,十来岁的年纪,就生了十来年的病。儿童生病是最令人感动的,就像文字写的:“在他的眼中病人就是人类。”他们没有旁的经验,以为生命就是这样受苦,所以他们就承受下来,不会抱怨,他们连抱怨都还没来得及学会呢。他们的忍耐力是超过任何一个健康的成人,不是因为坚强勇敢,而是负责,给予他们的,他们必须接受。他们的安静几乎是神圣的了。文字里简约地写道:“小兵兵没什么娱乐,偶尔玩个气球,吃碗豆腐脑。最快乐的是趴在床上喊孙先生(诊所的医生)的小孙女玩?”

  老童这个人,也有着较为抽象的含义。他和孙兵兵一样,代表着受苦的人世,以及隐忍的人世。他所以叫“老童”,是因为他单身,乡间叫“童儿”,这名字在他这样的年纪,多少是有些辛酸了。单身的他,在家族中心的乡间,地位就已经是卑微的,再加上贫穷、颟顸,就更加不起眼了。作者写他的衣着破烂,“一般来说,这个年纪的人不应该再穿这么破旧的衣服,抹布一般扭在腰部”;写他的一只宝贝塑料袋,“来时去时总把一个旧塑料袋挟在腋下,小心地放在病床里角,他是不会忘记拿走的”;还写替他画肖像的困难,“只要哪边有人说话,他马上就被吸引过去,并迅即出现真诚的笑脸。”文字里并没有提他的病,可也不需要了,他周身都是无意识的习惯了的病痛。

  和孙兵兵的无意识不同,孙兵兵是先天,与生俱来的病痛,所以精神是完好的,是纯洁的受苦。而老童,却是后天磨出来的病,无处不留下损坏的痕迹,颜色也褪旧了。前者是诗,后者则是现实,但他们同样唤起着悲悯的感情。

  这本书,使我想起高尔基的《人间三部曲》。诊所里的病苦的人,身受着一种比疾病更具有普遍性的煎熬,它真的有着“人间”的面目。并不是说人间尽是受苦,而是苦比快乐更加尖锐地触及和唤醒人的知觉,使人体验自身存在。作者写道,诊所中有一位老妇,“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要求医生把老头子弄死,免得他活受罪。”又写道,诊所里的一种流行的经验,“第一回得病还没什么,吃点药就好了,可从第二次开始,患病就成了习惯。”还有,不晓得是病人中的哪位智士指出:“你们不要每天向医生诉苦,若是犯人都向公安局诉苦,那成什么样子了。”受苦是这诊所里的日常生活,忍耐也就是了。病苦是那样直接地指向我们的感官,是人生最里的一层触觉,经验中真实的体验。它确定无疑地道出存在的沉重的性质,再怎样超然,也无法自欺,唯有在全部的承担之下,开拓正面的挺进的出路。

  大约是学习西画的影响吧,这些文字有着欧式古典的写实风,它刻画出的一张张苦脸,还有文字边上,直接从炭笔底下呈现出来的面容,向我们述说着他们的折磨和觉悟。于是,有一股哀伤的同情,升起在我们的心中。(文/王安忆)

(本文来源:新华网 编辑:伍佳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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